[Venom/Symbrock] I never got cold wearing nothing in the snow

※故事情節承繼Venom (Movie 2018),私設定另受漫畫原作、作者Donny Cates訪談、演員Tom Hardy影響。
※使用「它」指稱Venom Symbiote
※約1.7-1.8萬字。少數自創角色。一點像是性愛描述的東西,舞逍遙說分級是R18。

#DanLewis/AnneWeying #Maria #Emotional Hurt/Comfort #ManipulativeVenom #HappyEnding

在艾迪進門前,安妮與丹已經喝過一輪餐前酒。艾迪對勃根地眾酒莊的細膩區辨是一竅不通,但這塊位於法國中部東側的狹長小區名號響亮,帳單上的金額正是明確佐證。他們沒讓艾迪付錢,只是他記者的雙眼在丹蓋上信用卡前瞄見了所有他該看見的東西。

他們吃得太多了。一隻龍蝦,兩份韃靼生牛肉,加上圓鱈與小羔羊排。他該在記下安妮口述的地址時查一下這餐廳是什麼來頭,或是在看見前門那低調而華麗的手雕木製招牌時多思考兩秒鐘。但他們近來因紛至沓來的零碎工作與雜務忙得焦頭爛額,而且遲到三十五分鐘。否則,他至少可以穿著西裝外套與一對體面的中產階級友人坐在全市最昂貴的法式餐廳之一享用晚餐,而不是連帽衫與牛仔褲。

連帽衫比較方便進食。艾迪身上的連帽衫在腦中對他說。而且,西裝外套與我們今天穿的球鞋不搭。

艾迪盡量以一種不起眼的身體連續動作將他們的飯後甜點塞進連帽衫腹部的口袋大嘴中,像是他稍早對龍蝦、圓鱈等不同階段的晚餐所做的那樣。他自認對這技巧已相當嫻熟。即使有任何侍者注意到這名顧客上下的嘴進食比例不均,也沒有人上前大驚小怪。艾迪想這大概就是可觀的兩成小費可以買到的東西。在白色桌巾下方,他瞄見自己腳上的灰色球鞋。那曾經也是白色。左腳內側接近膠底處似乎沾著乾掉的血,但也可能只是雙峰上的泥巴。或者兩者皆有。

他們喜歡欣賞夜景,尤其是從高處往下看。幾經協調後,他的另一半同意在一些比較平坦、比較寬廣的地方做這件事。昨晚,他們爬上雙峰一個熟悉的隱密位置,在遠離燈火的草地凹陷處擁抱彼此。他被深沉的黑包裹得很緊,在眼中閃爍的光點裡忘記了呼吸。很長一段時間,艾迪沒有發現眼前的黑已是舊金山夜空,而微小的光芒其實是星。他再度用肺呼吸,用唇舌口鼻吸入、吐出他們賴以為生的空氣。在舌尖他嚐到濕冷的露珠,一股淡淡草香縈繞鼻腔底部。他朝右側翻過身,將伸出體內的黑色肢體抱在雙臂之間。腳上球鞋必然是在這個時候擦過草坑,讓土壤蓋過了半小時前特克街上一名找死的皮條客在這城市留下的最後痕跡。

他交替地在餐廳門口的赭色長毛地毯上蹭了蹭鞋底。在兩名侍者為安妮與丹取來外套時,他們站在離出口更近兩步的位置等待。雙手安置在上衣口袋裡,交換著雙腳的重心,朝身後打開的門轉過頭去。久而久之,安妮分辨不出這些永不停歇的小動作是艾迪無意識的習慣,或是他體內住客的有意行動,像要告知眾人它在這裡。

她曾以為自己與艾迪相識的時間夠長,長得足以讓她輕易辨別在那之前與之後的差異。這數千個日子在腦內的作用實則反其道而行。艾迪有時閃現某個大學時期的笑容,有時發出一種他最後一次關上紐約公寓門的喉音。又或者她並沒看過他笑得如此張狂,且人類的聲帶無法發出這樣的聲音。她無法確定,也無法說服自己真正在意。艾迪從腹前口袋裡掏出右手為他們開門,一絲黑色捲鬚被他彎曲的右手小指勾了出來。顯然是有意地如此。



它曾想要治癒那隻手指。在艾迪因某個有些失敗的刺青憑空消失而大發雷霆後,猛毒了解到艾迪對他們的身體有著與它不盡相同的認知。因此它詢問。艾迪的回答是不。

它不感到意外,不再感到意外。艾迪會做許多傷害他們身體的事。喝酒是一件。想念安妮是另一件。這兩件事艾迪已經不太再做了,但艾迪的回答依然不令猛毒感到意外。

原因是它越來越了解艾迪了。從裡到外,以它能夠的方式。不久以前,它並不了解自己的宿主。人類。它以為他們都是一樣的。直到它有了比較。第一個是瑪莎•華勒斯。那很困難,困難而且痛苦。它感受到瑪莎的痛苦與恐懼,在它理解痛苦與恐懼的意義之前。她全力地抗拒它,厭惡著它。它猛然一下被推出瑪莎體內,帶著她的心臟一起。

第二個是傑米•盧頓。傑米總是在顫抖,無論他們的體溫有多麼高。它試著為他們降溫,傑米顫抖得更厲害了。它不知道哪裡出錯了。他們很不舒服。有時太冷,有時太熱。他們總是太冷或者太熱。它握著他們的心臟直到它停止跳動。

在瑪莎與傑米之後,它學會了離肯•索普的心臟遠一點。它動個不停不是為了招惹注意,而是因為它得這麼做。那些相對安靜的部分比較安全。只是吃掉一點,不會引起太大的不適。它為自己清出一些空間,可以更完整地檢視他們的共生關係。心臟,別去動它。大腦,許多重要的訊息從那兒發出。它試著靠得更近,小心翼翼地。在它離開的地方,有些東西垮了下來,扯斷了某些別的東西。它伸手抓住所有它能夠抓住的血液管道,堵住那些已經斷開的。血衝進它的嘴裡,它忍不住大口飲下。他們的心室一下下地將他們的血液擠進它嘴裡。它喝得好飽,同時又覺得好餓,而且越來越冷,越來越無法維持平衡。它開始流出他們的體外,和好多的血液一起。



他們目送安妮與丹搭上計程車,然後沿著克萊門街朝熟悉的那一端走去。他們沒有意思要走回家,還沒有。他們走進一家猛毒可以露出頭來的中式餐館,在廚房角落吃了兩隻烤鴨。因為艾迪此時沒有狩獵的心情。他的心情不錯。不只是因為久違的安妮與丹,以及他無法準確發音的高級葡萄酒。還有某些他說不上來的原因。而且,他暫時不想讓哪個人渣的器官氣味壓過仍在胃裡消化的鵝肝醬與巧克力慕斯。

他的另一半了解、八成也贊同這個想法,但仍然控制他們的雙腿繞行鄰近亞洲超市後頭的陰暗停車場。今晚這兒空無一人。這曾是一個拙劣地隱身於市區中心的迷你獵場,不再是了。靠近人行道的廢棄超市推車與從沒乾過的水坑已被一個上鎖的小攤車與新鋪柏油取代。那頂棚看起來像是賣冰淇淋的,車身聞起來像是賣熱狗堡的。路燈後方的牆面上有個嶄新的閉路監視器。艾迪會願意說是他們改變了這個地方,一次一點地改變著他們居住的城市。這是個不錯的想法,但再低調一些也不礙事。

他過去與所謂的低調行事距離將近半個美洲大陸。在最佳時期,他的電視節目播放範圍就是有那麼遠。他不知怎地仍能維持某種小人物的姿態。潛伏進行調查工作,然後在攝影機前展示成果。兩者並行不悖,好的時候還能彼此助益。有人問過艾迪如何達成並維持這精巧的平衡,他也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結論是,他不知道。就像大部分艾迪•布洛克人生中做對與做錯的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

與猛毒的結合無疑也在這個範圍中,感覺幾乎像是某場雜交派對後留下的錯雜影響。他頭痛欲裂,像是宿醉。他又渴又餓,像是在狂歡後耗盡了體力。他記憶混亂,像是嗑到品質落差太大的混藥。他既興奮又虛脫又驚慌又困惑,像是所有生物本能同時高聲咆嘯。但他無法感到孤獨,像是他在那一刻之前的整個人生。發生在艾迪•布洛克人生中最好與最壞的事似乎都是他無法或沒有成功控制的那些。他想自己最好就接受這個事實。

簡訊通知聲從上衣口袋裡傳出,艾迪從猛毒懷中拉出他的手機。別看。

「什麼?為什麼?」

他還是看了,因為艾迪就是這樣。是丹傳來的。艾迪稍微往下拉了幾下,還沒見底。他回到開頭讀起。丹很有禮貌,在前三句就道謝了四次。艾迪知道丹還算滿喜歡自己的,但不知道有這麼喜歡,更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值得信任。這是丹的婚禮誓詞草稿,他希望艾迪幫忙潤飾。丹不是那種跳過委託請示就寄來稿件的該死案主,安妮與他不是會這樣告知朋友結婚訊息的人,即使這個朋友是艾迪。

你會難過。像是現在這樣。

艾迪把手機塞回猛毒懷裡。他的另一半同時在體內與體外安撫著他。它包覆他們的內臟,像是它包覆著他們的皮膚,試圖緩和他們變得有些深重的呼吸。艾迪說不出自己比較悲傷或是比較生氣,也說不出一個引發這負面感受的準確事由。是猛毒再度自作主張地調動他們腦中的記憶與神經傳遞素?是丹與安妮即將結婚、而且請他潤飾婚禮誓詞的事實?或者是猛毒還認為安妮與丹的婚事會讓他們難過到不能自己?關於最後這一點,他為什麼沒有難過到不能自己?

我們以為你會。

「是啊。」艾迪輕聲回應,「我也是。」



它讓自己流進亞歷克斯•泰爾體內。它需要他。它感覺虛弱。喝屍體的血讓它感覺很差,宿主的血在它體內緩慢死去的感覺更差。它小心地吃了一些臀部肌肉與脂肪。比它需要得少,但它暫時無法進行下一次轉移。它感覺疲累,亞歷克斯也是。他的身體既疲憊又傷痕累累,因此抗拒的力道不是那麼強。它想自己可以休息一下。

透過他們的雙眼,它看見這個星球乏味、無趣的生存環境。他們住在一個有著大片玻璃的小房間裡。每隔一段時間,會有別的人類餵他們吃東西,從他們的身體取走一點血液。有時候他們聽見玻璃外的人說話。受試者的肝正在衰竭。心臟還好。脾臟有點萎縮,胃功能沒有問題。於是它知道這些形狀與功能各異的臟器有著不同的名字。

這是肝。摸起來和脾臟有一點像。這是腎臟,這個也是腎臟。或許可以吃掉其中一個。它沿著管道往下摸,這是膀胱。它試著沿著細小的管道移動,不小心從末端掉了出去。和上次延著直腸移動的結果一樣。有幾個地方走到底就會掉出宿主體外。它避開那些地方。

亞歷克斯很瘦,比瑪莎、傑米與肯都要孱弱。這使得在他體內移動更加困難,因為沒有太多空間。時不時地,它的部分身體會在亞歷克斯太大幅度地活動肢體時被從真皮層擠出皮膚表面。在後頸露出一隻手,從手肘噴出幾顆牙。他們看見玻璃外人們驚恐的臉。那曾經是他們唯一共享的樂趣,直到它必須吃掉更多之前。



他們在回家路上買了一些巧克力與運動飲料。在距離公寓只剩兩個街區時轉了個九十度的彎,半跑半游地到北灣去看海。這可能是艾迪突如其來的念頭,也可能是共生體的,或者是他們同時想到的。有些他們身體的行動與腦中的想法無法如此準確地區辨你我,有些也沒有區辨的必要。在今晚第一次被完整包覆時,艾迪才漫不經心地意識到,稍早引領他們走向小停車場的或許並不是猛毒。或許是他。也或許是那條道路。

這一側的海灘看不見阿爾卡特拉斯島與其他陸塊輪廓,只有廣闊的太平洋。他們的視力可以看清海潮浪角的夜空邊際,想要的話還可以看見更多,但他們選擇只看見上方的星光。這穿越虛空與地球大氣的星光靜謐地降落,溶入他們漆黑的身體,像是溶入覆蓋地球七成面積的巨大海洋。

艾迪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在夜裡散步,但記得自己喜歡看海的原因。海讓他平靜。讓他以一種調和恐慌、緊繃、戒慎與絕望的方式感到一絲平靜,因為猛毒還在這裡。海讓他想起那場生死交關的戰鬥,以及幾乎成真的分離。他記得那冰冷、沉重的海水如何強勢地吞噬他,擠出肺裡的空氣,灌入死亡的鹽分。他記得那彷彿有生命的潮汐如何將他往下拉,說服他深不見光的底部更加溫緩,沒有致命的火焰。他們差點丟掉小命,或者該說丟了一半,而他們如今在這裡,在彼此的環抱之中,還有什麼能變得更糟?

他緩慢地想起晚餐的內容,除了食物以外的部分。他想起安妮幸福的笑容,以及她與丹緊握的手上的戒指。他想起婚禮的日期與地點,以及他們共同認識的賓客人選。更糟的是,他還想起自己胡言亂語的應對與搪塞為喜極而泣的淚水。他的共生體是對的,艾迪只是需要一些時間消化這件事實,才能進入難過的狀態。

猛毒從懷中取出他們在超市買的巧克力與運動飲料,同時撕開巧克力棒的包裝、扭開橘色瓶蓋,並拭去他們眼角的淚水。喝點水,艾迪。再吃點巧克力。

他們邊流失及補充水分與能量,邊一同翻閱著艾迪與安妮的回憶。在意識層面,艾迪知道這不會為他們近來建立的關係帶來太大的改變。安妮依然會是他的忠實讀者,他在世上最信任的人。他八成還是會在某些事可預期地搞砸時打電話給安妮,而丹也八成會在電話另一頭忠實地提出他所能給出的最好建議。只是在意識層面之下,某個連共生體也極少踏足的地方,這件事具有一種令人沮喪的意義。

不是安妮離開了他,而是他離開了安妮。從一開始就是,直到現在也是如此。十七歲起,艾迪•布洛克決定只有他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這句話不是說著玩的。他為自己掙來了絕大部分的成就,包括安妮。他也為自己打造了絕大部分的失敗,包括安妮。有意無意,他選擇了一條安妮再也跟不上的道路,近乎直角下墜。事實上,他選擇了一條沒有其他人類可以跟上的道路。

在他們記憶的末頁,艾迪與丹在餐廳門外相擁。然後是安妮,一個更深、但不真的更久的擁抱。他目送他們鑽進計程車,帶上車門,在後座玻璃後頭揮手告別。那感覺是如此地不實,像是浮華晚宴上隔著絲絨手套的客套相碰。即使艾迪相信那底下有著真心,也無法撥去這霧裡看花的茫然。他不再像過去那樣滿足於人類雙臂間的有限溫暖。除了他與共生體的擁抱,他不知道其他擁抱的方式。



它以為它知道如何與瑪莉亞•沃特斯共生。它已經知道人類的哪些部份可以小口食用,哪些最好一口也別去動。它還學會了用自己的部分身體撐住那些被咬下太多的地方。不會像肯。也不會像瑪莎、傑米與亞歷克斯。它用一部分的自己取代了瑪莉亞一部分的心臟、一部分的肝臟、一部分的肺臟、一部分的脾臟與一整顆腎臟。這有用。他們活了下來,比過去都久。

但瑪莉亞很悲傷。她也恐懼、也困惑、也後悔、也憤怒,但瑪莉亞比先前的宿主都要悲傷。她想念自由。她想念她曾經深惡痛絕的汙穢街道,勝過乾淨整潔的玻璃房間。她想念她以雙手掙來的油膩食物,勝過營養學計算下的精緻餐點。

自由。那是什麼?它可以體會宿主的情緒,有時也能夠窺見一點想法。但抽象概念對它來說太過模糊晦澀。它們位在腦部太過深層、太過零散的位置。它不想去冒險,只能由瑪莉亞的感受來猜測。

這並不是全然令人愉悅的東西。這令人有些害怕,有些難以承受。舊金山冬季深夜的碼頭好冷,而且空無一人。但這也令人興奮,令人無比期待。舊金山夏季午後的海面好美,而且不花半分錢。在這個溫暖、安全的狹小房間之外,有一個巨大、危險且充滿機會的城市。用他們的雙手與雙腳,他們可以去到好多地方,吃到更多東西。

當他們發現有一個人在不應該出現的時間出現在玻璃另一頭時,他們就決定了。他們想要自由。他們想要和艾迪•布洛克一起離開這裡。這想望如此強烈,它不得不依附著宿主的意念行動。她尖叫,用它的聲音。她撲在艾迪•布洛克身上,用它的雙手。我們離開這裡。是的。讓我們走。是的。它湧進艾迪•布洛克體內。帶著一點點瑪莉亞的心臟,一點點瑪莉亞的肝臟、一點點瑪莉亞的肺臟、一點點瑪莉亞的脾臟與一整顆瑪莉亞的腎臟。我們做到了,瑪莉亞。它爬起身。我們離開這裡。瑪莉亞最後的感受滑離它的指尖,但他們終於自由了。



艾迪不清楚在他沉睡時,他的共生體都做些什麼。就昨晚來說,它顯然將他們的身體安然的帶回了公寓臥房,換穿一套乾淨的睡衣褲,並拉緊窗簾與後頭的遮光布。因此艾迪是到了早上九點半才被鄰居的吸塵器吵醒,而不是在清晨五點直射沙灘的陽光下睜開眼皮。

但在不是那麼寒冷、那麼危險或那麼公開的地方,猛毒時常選擇和他一起悠遊夢鄉。實質上的意思。他們在某個晚上重溫那段有著火箭、炙熱且不停下墜的駭人經驗後,猛毒認識了夢。它將艾迪緊密地包裹起來,以最堅硬的形式保護他們顫抖、濕冷的肉體,對抗空蕩房間內所有蠢蠢欲動的無形威脅。艾迪親吻著它,以各種可能的形式安撫著驚慌流竄於每個重要器官之間的共生體。因為這只是夢。大腦的惡作劇。沒有其他人在這兒,除了他們。暴動死了。德瑞克死了。沒有火,沒有火箭,沒有東西刺穿他們的胸膛。

那些夢魘止息了,美好的取而代之。那是一場勝利,是他們首次真正聯手做到的一件好事,也應該被如此記憶。他們在夢中擊潰了暴動與德瑞克,像是真實發生的那樣。他們在夢中一次次地擊潰那強壯的共生體與它精明的宿主,以後見之明修正無心或失誤犯下的小錯,克服或者轉化那些更為疼痛的大錯。他們在夢中一次次地完成拯救地球的任務,直到這段經歷完全成為一種在控制下的美好體悟。某次安妮對他們竟然忘記了她也在那兒感到驚訝。但是他們並沒有忘記,只是說錯了一種版本。他們會把安妮加回他們最喜歡的那個版本中,說到做到。

昨夜他們沒有作夢。他們在北灣待到很晚,有點太晚了,也因為一口氣回顧太多關於安妮的記憶與兩次強烈性高潮而感到疲累。不過,在喝完今早的第一杯咖啡以後,艾迪已經完全準備好應付今天的三百件代辦事項。他得先回應舊金山周刊編輯台對電廠報導的疑問。後兩個不是問題,只消改動幾個用詞,換句話說。但要回答第一個問題,他得找到地方法院的霍金森,說服他讓艾迪瞧一眼他曾經給他看過那麼一次的訴訟案卷宗,最好還得在霍金森眼皮底下拍下幾頁,然後讓霍金森再度相信艾迪•布洛克絕不會再來找他。這只是他筆記本上的第一件代辦事項。艾迪想他還需要第二杯咖啡。

艾迪在輕軌電車上回應了幾個推特上真正像話的問題,與同業進行一些必要的友好互動。他不討厭這些社群平台,它們是絕佳的消息來源與蒐證管道,他只是不喜歡經營個人帳號這一套。但如果你想接到工作,並在更正式的工作職位之間保持影響力,也就是說,讓人記得有你這個人存在,社群平台已是個必要的投資。這也是為什麼他只在電車或公車上做這件事,並在到站前一秒鐘毫不留戀地關上應用軟體。

他在法院側街上的酒吧待了一會兒,霍金森沒來這兒吃午餐。也沒去隔壁的中餐館,或是轉角的咖啡廳。艾迪甚至去對街巷口的素食餐廳晃了一圈。他真的不想走進聯邦建物,至少不要是這個時間。編輯室的電話在下午一點打來。他還有大概兩個半小時,表定截稿時間。實際截稿則還有七個小時,但卡洛琳上周才要求他忘記這一個時間。

艾迪把轉入語音信箱的手機塞回外套口袋,在共生體的協助下搜索著腦中上一次與霍金森會面的畫面。他有些靈感,勢必是看見了什麼。他的穿著。無聊,典型公務人員。他在桌面下踩著節拍的慢跑鞋。黑色,他會聽謎幻樂團,又怎麼樣?至少不是魔力紅。他的背包。不是公事包,為什麼?在意識到問題的答案之前,艾迪已經開始跑了。

他抵達最近的健身房時還不到一點十分。他不經思考地閃進男性更衣室,幾乎與準備離開的霍金森撞個滿懷。這文書人員急著回去上班,或許還得在路上買個咖啡,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毛巾是被眼前男人外套下擺伸出的黑色觸鬚拉掉的。艾迪為他撿起這條毛巾,妥當地放回霍金森手上,在對方含糊的道謝聲中轉身離開。



它在艾迪•布洛克體內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這具身體沒有抗拒它。它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當他們爬到高處時,可以從一個不會被注意到的角度盡情地觀看低處的一切。

於是它先看低處的一切。穿過這棵樹的枝枒與葉片之間,它看見底下的落葉與斷枝。這些植物與自己及同類死去的部分生活在一起,並且用這些死去的部分作為繼續向上生長的養分。多麼殘酷而合理。

看著低處讓他們不太舒服。他們閉上眼睛一會兒,然後決定看向上方、遠方,任何不會讓他們想起自己倚在高處的位置。它看見海,像是流動的地面。它看見雲,像是柔軟的地面。它看見天空,像是顛倒的地面。他們真的、真的很想要回到地面,於是它跳了下去。艾迪的尖叫聲嚇飛了半片森林的鳥。

它花了一些時間才確定,艾迪沒有抗拒它的原因是他還沒有發現它在這裡。這段時間裡,它流暢、近乎雀躍地在宿主體內活動。離開了狹小的玻璃房間,艾迪在這巨大、遍佈食物且空氣混濁的城市裡跑跳。他們長期鍛鍊的肌肉健壯有力,他們的血液辛勤載送著稍嫌過多的氧氣與些微失控的激素。但整體來說,艾迪很好,而且沒有拒絕它。當時,那是唯一重要的事。

它先吃了一點兒小腸,用一部分的身體補上這角落。接著吃掉半顆腎臟,用另一部分的身體填住那個洞。就和瑪莉亞一樣,他們沒感到什麼不適。它不想去動艾迪的心臟。至少現在不要。但它動個不停,好像還動越快。這顆心臟充滿活力,一再地誘惑著它。它躺在艾迪的心臟旁,小心地滑過心房上方,只用一隻細小的觸鬚撫過邊緣。突然之間,它感覺這小巧、可愛的器官回應了。

它小心地向大腦確認,這不是有意識的動作。艾迪還沒有發現它在這兒,也沒有命令他的心臟做出任何事。它回到他們的胸口,將這顆心臟抱在懷中。一陣興奮的連結從他們體內深處湧出,流過共生體周身末梢,再回到艾迪腦中,讓他們的體溫直升。它想深入大腦那精密、迷你的核心位置調節這開始變得有點不適的溫度,但這顆心臟不讓它離開。如果這個器官有手,它一定也會伸出所有的手,與共生體所有的肢體相握。它感覺是這樣,它期望是這樣,接著,它相信是這樣。它握住了這顆心臟,沒有任何阻礙地與它交換了一部分的質量,與艾迪分享著每一下的心跳,直到他們被迫分開為止。



他到約定好的地點等猛毒。靠人類的雙手雙腳爬上大樓屋頂讓艾迪有點喘,但起碼他可以走樓梯。卡洛琳又打了兩通電話,最後一通威脅要把艾迪的稿拉掉。他說服了卡洛琳等到截稿時間再這麼做,表定的那一個。

他不擔心卡洛琳,就像他不擔心猛毒。但艾迪還是在看不見下方街道的範圍內快步沿著屋頂邊緣繞行,以身體行動消耗他體內的焦慮。他們不太常這麼做,只在真正必要、緊急時用上這一招。他承認他們對真正必要且緊急事務的標準可能有降低,過去這幾個月來。他們太忙、太累而且太安全。除去不是那麼常見的聲音與火,舊金山沒有太多可以傷害他們的東西。交通車禍,暗巷搶劫,食物中毒,他甚至不用擔心被曬黑,且食物總是唾手可得。

在地球,他們可以為所欲為,他們也近乎這麼做了。在一天內盡可能地塞進思緒可及的豐惠行程,即使是一天的社會性定義也不再有太多意義與限制。當他們從大峽谷走回優勝美地時,這一年已經結束了。艾迪體內的外星訪客對地球的觀光熱度隨著氣溫滑降,他們進入一種近似冬眠的狀態。有時蜷縮在蓋著白雪的湖畔,看著西降的夕陽在奇形怪狀的山嶺尖峰拖曳橙紅色餘暉。有時仰躺在某間以不義之財裝潢擺設的避暑別墅主臥房大床上,將不可告人的體液弄得到處都是。

而現在,這個現在。艾迪在距離地方法院半個街區的矮樓屋頂,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握著他握著手機的手,朝各個方向焦躁探視黑色幻影的這個現在,只是他們四個半月前開始打造的生活常態。他們回到舊金山,以新工具、新心態重操舊業,試著為他們組成的混種生命體找出一種在地球居留的永續性模式。卡洛琳建議他開個推特帳號,他做了。電視台願意在即時新聞組給他找個缺,他拒絕。艾迪•布洛克不想再被單一直屬主管使喚,卻落到各家編輯台都可對他頤指氣使的下場。好吧,卡洛琳沒有,所以他真的、真的得認真回報這名老友的無盡耐心。或許這真的是個必要的緊急事務。

艾迪又等了五分鐘,沒有任何地球或外星生物接近他。他不用看錶就知道他們分開得太久了。久到他不再感到飢餓,這曾是共生體持續向他們的大腦傳遞的欲望。他感覺冷。站在一個開闊、毫無遮蔽的高處空地,他穿得太少。他想坐下來,抱住膝蓋縮成一團,減少迎風的面積,保存多一些能量。但艾迪確定自己不能停下腳步,否則他就沒有除了焦慮以外的事可以做了。他更不能蜷縮自己的胸腔與肢體,否則猛毒回來時就沒有空間可以安置自己了。他並不擔心猛毒,他的共生體知道如何照顧自己。他也不擔心卡洛琳,這名資深編輯總能在截稿前找到備稿。他擔心的是自己。一具寂冷、躁動、各處器官疼痛不已的空蕩軀殼,感覺是如此地自私。

猛毒會對他說,一點也不。它不在時,艾迪負責保護好他們的身體,像是他睡著與其他沒有睡著的時候共生體為他們做的那樣。照顧好自己不是自私。每天吃飽睡暖不是自私。讓自己快樂、安全、有尊嚴地逡巡於這失能的社會更加不是。他們為這星球做的是好事。可能不是所有人都這麼認可,但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如果沒有人厭惡你,你鐵定做錯了些什麼。在這由掌權者發言的世界中,使用力量為沒有力量的人代言並不是自私。他只需要共生體這麼對他說,在他體內,在他腦中,獨斷且堅定地質疑人類所有畫地自限的道德概念。如此他就會被說服,因為為另一半照顧好他們自己的身體與心靈怎麼說來都不是一件自私的行止。

是的。

艾迪頭上的白色海鳥一下拍翅,將牠的黑色乘客抖了下來。這團看似散亂實則凝練的滑溜物質讓自己墜落在艾迪•布洛克肩背上,用一個念頭的時間治癒了他在二十分鐘的孤獨裡能對自己造成的所有傷害。這感覺越來越好,越來越對。隨著每一次的操練,他們脫離彼此的孤絕與重回一體的飽實感受越發強烈。他直到看見共生體的手握在那兒才注意到自己早就已經完全勃起。

「怎麼這麼久?」艾迪問。

霍金森與秘書在偷情。

艾迪饒富興味地哼了一聲,在手機上檢視著猛毒用霍金森的手機寄給他的照片。卡洛琳不想要照片,她只要確定艾迪給的名字有真憑實據。這是當然。卡洛琳獲得她想要的。霍金森的妻子可能也會獲得她想要的,或者他的秘書會獲得她應得的。這要看情況,視時機而定,因為現在該輪到艾迪與共生體獲得他們想要的。



從狗的眼中看出去,世界的步調改變了。那些以雙腿步行的人類動作顯得好慢,他們發出的氣味濃烈,所有聲音也變得更加銳利。不到引發不適的程度。它還因為稍早的高頻噪音與強迫發生的脫離而隱隱作痛。

他們遇上了壞人。掉入了陷阱。艾迪不擅於辨別敵人與友伴,它該在他為穿黑衣的男人們打開公寓門時了解到宿主自毀的傾向。但艾迪的大腦是一片混亂,充斥著各種資訊、各種情緒,它不是完全能夠理解。在他們結合的短短時間內,它主要只與他的身體溝通。這比較簡單,也比較單純。艾迪的身體運作很簡單,許多特徵與它一拍即合。討厭痛。討厭熱。也討厭冷。需要能量。需要活動。需要擁抱。需要陪伴。

他的心臟怎麼辦?還有他的腎臟,脾臟,肺臟與胃呢?他們會不會很寂寞,在失去它的撫觸與懷抱以後?他們會不會很痛,在失去它一小部分的身體支撐以後?它在新宿主體內流過每一個健康、完整的器官,卻感覺更加空乏。這空乏只有另一種空乏才能填補。這需索只有另一種需索才能滿足。

在不久以前,它以為人類都是一樣的,直到它有了比較。與這被稱為狗的生物共生,它了解到哺乳動物之間其實也沒有太大的不同。與安•威寧共生,它了解到艾迪與其他人類其實也沒有太大的不同。他和其他人類一樣會害怕它,會抗拒它。但在這顯著的表層情緒之下,在更深、更接近生物本能的地方,他們的身體因彼此的存在而戰慄共鳴。

它得知道那是什麼。它想要知道這個沒有被提出過的問題的答案。艾迪是它的第六個人類宿主。但他不僅是第六個。它希望他是唯一一個。



他們第一次的性事結束得很快,後續的影響卻很長遠。一種理論是,對人生帶來最大改變的事件通常是你沒有預期、無從防備的那些,以游擊形式丟完炸彈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另一種看法認為,這些事件之所以能夠如此輕易地發生,又帶來如此全面的後果,正是因為你已經期待、準備了一輩子那麼久,無論你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對艾迪•布洛克與他的共生體高潮來說,這兩種解釋顯然都是合理的。

艾迪有點驚訝猛毒先前從未體驗過人類的性高潮。即使德瑞克的實驗室就和他本人的中高領黑色薄外套一樣古板且禁慾,先前的人類宿主鐵定也有可觀的性愛記憶可供參考,除非儲存那些片段的腦部組織都在存取前被食用殆盡。在思及這項可能性的同時感受到共生體對腦神經又一次準確的施壓,是一種駭人、刺激且前所未有的體驗,讓艾迪立刻就射了出來。

他是在感受到來自共生體的快感逐漸褪去後,才感受到自己的。他屬於艾迪•布洛克的射精快慰相較下是如此微薄、淒涼,幾乎到了可悲的程度,被屬於他們的交融刺激壓蓋而過也絲毫不足為奇。他無法對猛毒解釋這就是人類的性高潮,因為他無法對共享一個大腦的共生體說謊。

這一次短促、激烈的射精高潮與艾迪過去所有性經驗都不一樣。比起給予,這更像是接納。在接納的同時,他又感受到源源不絕的給予。像是共生體對他說,給我。而他給出所有他能給的,共生體又將這一切放大十倍、百倍回饋到他們身上。他只在人類身體與共生體間的界線再度浮現帶血帶肉的輪廓後,才模糊地捕捉住屬於他自己的高潮餘韻。一種他熟悉的寬慰,與更加熟悉的性愛後動物憂鬱。

那就是了,在黑色液體從舌下湧出時,艾迪閃地想起那高潮後的孤獨感。如今在他所能記憶的性交經驗中,與另一個人的性愛歷程總是孤獨的。他曾經以為被緊緊擁抱就能驅除孤身一人的寂寥嗎?他曾經以為被雙腿激情地夾住就代表被需要嗎?他曾經以為插入另一個人的身體就能與對方合而為一嗎?所有過往性事後的感傷似乎都只指向一個結論。我們總是孤獨的,所有試圖透過性高潮暫時忘記這件事實的人,想起時只會加倍地孤獨。

他們就在通往頂樓的樓梯轉角盡情交合,這總之不是他們最恣意妄為的一次時間或地點。對其他人來說,這十成不像是做愛。一個衣著完整的壯碩男人雙眼緊閉,雙手與腕部伸出的另十隻黑色手指交扣,倚著粉刷不均的灰白牆面低聲啜泣。對他們來說,這也不是做愛,遠比他們日常從事的那種娛樂行為更加急迫且必要。這一次的分離太久,在彼此體內挖開過多且過大的缺口,需要確實、持續的撫觸與侵合將他們回填到飽合的狀態。

他的共生體伸出手,在衣褲底下摟住他們的軀幹與肢體。這柔滑、細薄的第二層皮膚隨後開始滲回他們的體內。這個過程被刻意放緩步調,不是黑色的那一層皮膚內外所有感知接收器被刻意提升敏度,除了兩腿間挺立的性器。那會太多。那會令他們太早結束。他們再次體驗彼此的儀式不能被任何形式的性高潮打斷。

但這對艾迪來說已經是極致的高潮。除了他們的身體,他無法感受到別的事物。身後的牆,腳下的地面,從頂樓出口門縫下竄進建築的風,以及兩個街口外呼嘯而過的警車警笛。他與他們存在不同的時空維度裡。在他所在的這個維度中,就只有他們。他的共生體穿過他們的毛孔,一次滲透一個細胞地往下探入。這太慢了,也太快了。如果再慢一毫秒,他的內臟一定會迫不及待地朝外亂撞,想要跳入共生體的懷中。如果再快一微秒,這種以全身承受性操弄的規模與幅度一定會讓他失去意識。

或者他已經是了?而此刻他體會到的無上快感都是他的另一半的感受?這很有可能,因為艾迪感覺自己正在融化。就像他們每一次的性愛,到了最後他總是會融化成一灘黑色的小池塘。許久以後,他才了解這灘小池塘是躺在他身上的猛毒,而他其實還在人類的身體裡。

這是他與共生體的一個夢。他們交換了身體,交換了身分。艾迪可以恣意地在猛毒巨大的身體裡外穿梭爬動。從舌根底下偷偷探頭吻弄那粗長帶刺的舌頭。自喉頭縱身一躍,跳進浮著眼珠與毛髮的胃液裡游動。他要整天躺在心臟上,隨著那有力的抽縮向上彈起又下墜。其他時候,他就一手抵住龜頭頂端的尿道口,一手壓在前列腺上,以求歡的頻率揉弄他們自己,像是猛毒現在做的這樣。

這讓艾迪有點驚訝。他們近來不是這麼常以人類性交的方式體驗性高潮,雖然他也從不排斥這麼做。而且,他們在皮膚交合後的身體狀態似乎正適合一些傳統的、大開大合的性交型式。再次地,這不會是他們在外做愛最糟糕的時間或地點。但他們自此返家要不了五十分鐘的時間。猛毒在耳邊糾正他,是五分鐘。他們推開通往屋頂的門,從後巷那側的屋沿躍下。艾迪只來得及閉上眼睛,反正五分鐘後他還有許多尖叫的機會。



它極其緩慢地在艾迪體內醒過來。它還沒有人類社會的時間概念,但艾迪說它離開了很久。這不是真的,它並沒有離開。第二次進入艾迪身體的感覺很好。比第一次更好。可以的話,它希望再也不要離開了。

它還需要一些時間完成足夠的分裂,以彌補在火裡失去的部分。比那更重要的是看看艾迪的身體有沒有失去什麼。它虛弱地開始爬動。因為地球重力的關係,從上往下走比較容易。它扶著他們的肋骨,慢慢下降到肝臟上。它好想咬一口。一小口就好。但是艾迪不喜歡這樣。它忍住了。它滑過胃,掉到大腸上。它現在的身體好小,不費什麼力氣就流過腸身的皺褶,抵達了骨盆。它躺在這兒休息一下。等到艾迪也躺下來後,它會試著爬回胸口的位置。在那之前,它得在這兒休息一下。

等它再度醒來時,艾迪告訴它,外面的世界又已經過了好幾天。它感覺好了一點,身體也變大了一點點。這還不夠包住艾迪的整個身體,但已經足以抱住他們的心臟。

於是它爬動,一次一個細胞的距離,來到他們搏動的心臟前。想念你。它聽見心臟對它這麼說。靠近一點。它聽見心房對它這麼說。再也不要離開我們。它聽見心室對它這麼說。他們的溝通不需要語言,而行動是如此地自然,總是在思緒之前。它讓這顆心臟與自己漆黑的身軀貼合,沒有任何空隙,感覺就像是回到了家。它在地球的家。無論去到什麼地方,只要聽著這個心跳,它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艾迪慵懶地撫摸著躺在自己腹部的這灘黑色小池塘。共生體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像是家貓。很奇怪他會這麼想,他比較喜歡的一直是狗。他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另一半並不喜歡被比喻為貓或者是狗。

在艾迪想要離開床前,猛毒的一部分會繼續躺在這兒。這大概算是廣義的一部份後戲。通常艾迪是直接睡著的那個,無論對象是誰似乎都無法改變這一點。但他會在睡了一會兒後突然驚醒,像是突然想起自己還沒做到後戲,急匆匆地在床上摸索他的床伴。為了讓他可以摸到些除了枕頭與洋芋片包裝袋以外的東西,猛毒會維持一部份的外顯形體,直到艾迪真正地熟睡。

除此之外,它也不只是躺著而已。它回應著艾迪每一下愛撫,反饋到他們的身體上。有時它也邀請艾迪猜猜手下撫摸的部分對應到他們身體的哪個部位。這神秘的配對遊戲答案每一次都不一樣,艾迪也總是不敢抓得太用力。今天他們先碰觸的是後腰,這有點兒癢。接著是臉頰,他側過頭多摸了幾下。後頸,右大腿,左手手背。想著什麼時候才會輪到乳頭時,艾迪終於摸到了前胸,靠近布茲猴的位置。

這是艾迪最新的刺青,也是他們至今唯一一起刺上的一個。當時他只是走進一間刺青工作室,朝最靠近門口的一名刺青師開口問,「說到朵拉,你想到什麼?」然後他得到這隻穿著紅靴的猴子,探險者朵拉的忠實夥伴。

朵拉•史科斯也是名探險者。他太晚獲知她的死訊。艾迪原可以警告她,給她幾個可以帶著家人避避風頭的地址。那會打草驚蛇,德瑞克會立刻了解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動用他的資金與人脈阻止消息在主流管道上曝光,但朵拉•史科斯會活著,和他們現在一樣。

他的共生體不喜歡這個念頭,不喜歡所有引領他們墜回罪惡感深淵的思緒繩索。艾迪繼續以手掌與手指撫弄著胸腹上有些緊繃起來的黑色流體,說服對方不要阻斷這個想法。畢竟,如果他們不真的在往後的人生中花一些時間悼念,這些刺青又有什麼意義?

史科斯不是唯一在艾迪的正義之戰中犧牲的人。他還有一顆坐在貝殼中的珍珠,這是瑪琪•懷特。她有著蒼白的臉龐、嘴唇與手指。報導刊出的第十八天,她用蒼白的手指將過量的蒼白海洛因注入她蒼白的手臂中。警方是這麼結論的。艾迪在葬禮上才知道瑪琪是瑪德琳的暱稱,當時他上臂的這顆珍珠還沒開始結痂。

他原想為魯道夫•佩瑞在背部刺一隻狼。一隻眼神幹練、總是拱起背脊走路的狼。艾迪首次看見他時,魯道夫就讓他想起這樣的一隻狼。而他們最後一次會面,艾迪相信那不會是魯道夫希望他記得的模樣。但那天他喝了太多酒,或是墨水過期,他不確定。開始沒多久,他的刺青師就認為這行不通,除非艾迪願意接受B方案。為了做到他想做的事,艾迪總是願意接受B方案。於是他的背上多了一隻紅色鼻子的馴鹿。布茲猴真的不是他身上最糟的刺青圖案,甚至紅鼻子馴鹿也不是。

有時艾迪覺得自己的整個人生也像是他的整張皮膚,一張由一路上遇見的人、事、物件轉譯而成的符碼組成的複雜地圖。從某個層面來說,他與他的共生體很相似。他將所有愛過與傷害過的人、採訪過的故事、曾經堅固但今已煙消雲散的事物拆吞入腹,化作持續前行的動力。因為他必須這麼做。這是唯一活在當下而非過去的作法。他仍記得自己是怎麼踏進記者這一行的。十七歲的艾迪•布洛克彎著膝蓋坐在校園矮牆上,看見十八歲的安•威寧穿著不符年齡但符合身材的黑色套裝走進教堂旁的小會堂。他捻熄煙頭跟了上去,一個看似不像但確實是校警的男人攔下他,告訴艾迪他不能進去。

「沒有不能這種事。」艾迪露出一個假似退讓的眼神,「那些人是怎麼進去的?」

「他們是法律系教授、學生、校友或校外嘉賓。」這男人朝一名向他出示掛在胸前的記者證的年輕女子點了點頭,轉回身將他的話說完,「或者記者。」

「那很好。」艾迪對他說,「我也是其中之一。」

這之後是一段狂野的旅程。艾迪會想要這麼說,如果在那之前不也是狂野的旅程的話。在露宿街頭的那段時期,他是一條手裡抓著什麼就怎麼打的落水狗。他的第一篇報導其糟無比,還把巴西首都寫成聖保羅,再改成里約熱內盧。但記者是他手上最能為所欲為的身份,所以他沒放手。曾與他睡過同個庇護所的瑪琪死時他沒放手,曾為他付過保釋金的魯道夫死時他沒放手,曾將他載入德瑞克的實驗室的朵拉死時他手上已經一無所有。但在那之後,他不需要記者身份就能為所欲為。

猛毒在他身上伸展開來,緩緩地將艾迪包入熟悉的黑色汪洋中。他們今晚想得太多、太深了。他的共生體感到自己必須在艾迪走得離懸崖太近之前將他們拉回床上來。魯道夫打第一通電話來時已經知道自己死路難逃,也無意逃避這個下場。瑪琪是自殺的,無論他寫的故事是不是最後一根稻草,在那之前她已經嘗試過兩次。朵拉並不想死。她的眼神是這麼告訴艾迪的。她想活下去,像是她希望德瑞克的受試者活下去,像是她期待他們在實驗室裡做的東西能讓更多人活下去。而艾迪與他的共生體並沒有成為她的忠實夥伴。

共生體微涼、柔軟的黑色觸手蓋住他們的雙眼,沉入眼皮、眼珠、頭骨之下,截斷他們的大腦即將產生的下一個意念,並清除掉所有悲傷及悔恨的情緒。因為他們在筆記本上還有兩百九十九件待辦事項。因為他們還有彼此。因為他們還得持續前行。



一旦接受了人類設計的時間計算,日子過得很快。它與宿主的結合越來越緊密、融洽,也越來越喜歡它為自己選擇的新居星球。它能夠分辨哪些景物是地球製造的,哪些是人類製造的。山脈是地球的,隧道是人類的。海峽是地球的,橋梁是人類的。島嶼是地球的,碼頭是人類的。石塊是地球的,雕像是人類的。艾迪是地球的也是人類的,也是屬於它的。

它曾想要治癒他們彎曲的右手小指。像是吃掉一個艾迪不喜歡的刺青那樣,讓一部分的身體以健康的姿態重生。艾迪不讓它這麼做。他解釋,這不是因為他認為不能伸展的手指比能夠伸展的那些好,或者他喜歡擁有一隻不能伸展的手指,而是因為這隻手指的肌腱裡存放著一段重要的記憶。它以為人類的記憶都儲存在大腦,但艾迪也把一部分的記憶存放在其他的地方,包括這些刺記於他們皮膚的線條與色塊。即使他不喜歡某一些刺青,他也不希望它們消失。

它不懂為什麼艾迪想要這些不快樂的記憶,然後它懂了。像是它了解到金錢的意義。它了解到如果瑪莉亞擁有更多這些骯髒且邊角總是捲起的鈔票,她就不會在冬天冷得牙齒打顫。它了解到如果亞歷克斯擁有換取更多食物的現款,他的身上就會有更多肌肉與脂肪。它了解到地球上的許多人類如果擁有一個永不匱乏的銀行帳戶,他們就不會死掉。

死掉不好。所以金錢很好。金錢對抗死亡,對抗疾病,對抗飢餓。金錢還能買到權力,買到力量。讓擁有比別人更多金錢的人感覺安全,感覺高人一等。安全很重要。高人一等是它與艾迪結合的一大原因。但是,再一次地,艾迪腦中的想法令它感到困惑。艾迪不喜歡很多的錢,更不喜歡擁有很多錢的人,因為他們都是混帳,但不是可以吃掉的那種混帳。

它在地球居住的每一天中學習,試著更加了解艾迪與這個世界。它曾經只想要存活,但現在想要更多。它想要自由,在人群生活的最大可能限度內如此。它想要被接納,以最赤裸、真誠的型態。它想要感到幸福,無論這是什麼意思。它還想要被愛,想要去愛。以艾迪了解的方式,以艾迪所能給出、所能互動的方式。因為,它發現這是一種除非來自艾迪,否則它就不想要的東西。



艾迪以最簡易的方式為他們料理了介於晚餐與宵夜間的一頓餐點,喝了一杯熱巧克力,然後打開放在筆電上的硬皮記事本。第一頁大部分的代辦事項都不適合在這個時間進行,他翻到第二頁。第二頁是一片空白,因為他還沒把另外兩百九十一項寫在紙上。

它提議再看一次《水底情深》。喜歡那部電影。他們是可以這麼做。躺在沙發的兩個靠枕上,懷裡捧著一碗洋芋片,在彼此懷中閒適打發兩個小時。那會很好。但出於某些他說不上來的原因,艾迪感覺心情還不錯,可以著手比重看一次愛情電影更具生產性的任務。不是更新個人網站的作品欄目。不是向房東抱怨冰箱壓縮機聲音太大。不是粉刷儲藏室。他為什麼會想要粉刷儲藏室?艾迪決定來修丹的婚禮誓詞。

他們認識丹也有一兩年了,他當然是那種會準備好幾個版本的人。艾迪把每一篇誓詞分別印出來,抓起一枝鉛筆在餐桌上讀。他拿鉛筆原本只是習慣使然,一個稍微向丹的請託表示尊重的動作。沒有人會真的修改他人的婚禮誓詞,即使是新娘以文字維生的前未婚夫。丹有些完美主義傾向,艾迪沒想到這一點體現在婚禮誓詞上會如此慘烈。

我感激你原諒我所有的過錯,如同我們日日被赦免。這像是從路德教派佈道稿裡摘出來的句子。第一篇誓詞中起碼有四個艾迪得查字典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單字,其中一個即使讀了字典也不了解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放棄這一篇。第二篇很難說是更易懂。也許丹與安妮的賓客全是常春藤大學的畢業生,卻找了一個沒拿到大學文憑的人來校稿。

也許他們該回到電視前看《水底情深》。這是個好點子。但是不行。艾迪產生一種他得拯救安妮與丹的婚禮的英雄情懷。他拿起第三篇,也是最後一篇。這一篇是最好的,丹可能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同義字辭典。你是我此生的真愛,最忠實的友人,苦樂共享的伴侶。有點制式,但是個安全的開頭。我將照顧你的承諾視為特權,而非責任;我將與你探索人生的旅程視為挑戰,而非冒險。這有點像是求職履歷會出現的句子。艾迪用鉛筆刪掉這一句。然後刪掉下一段。他試著從第二句後開始改寫,在紙頁邊緣空白處將整段重寫一次。換句話說,他最擅長的技巧之一。

我感激你選中我做你此生的夥伴,你孩子的父親。艾迪停下筆想了想,試著使用更多丹似乎很喜歡的並列句。在人生的每一段旅程,我承諾做你的嚮導及隨從;在人生的每一場戰役,我承諾做你的斥候及後防。這感覺還是很咬文嚼字。如果得用轉喻,也該用平實一些的。乾脆也省掉「承諾」這個詞,但留下聰明,有趣,甜美與可靠。這些形容詞確實與安妮很相襯。

你是我見過最聰明、最有趣、最甜美也最可靠的人。你的美好幾乎讓我懷疑我們的結合不僅是有意的選擇,更是無以言之的命運。我註定要做你在成年買的第一部車,而你注定要成為我在酒吧關門前點的最後一杯酒。它覺得這太難懂,但艾迪專心地寫下去。

我想與你在每一個早晨同喝一杯咖啡,我想與你在每一個夜晚共享一個美夢。與你在一起時,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大腦停止想你,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臟不要跳向你。但如果我可以,我會命令自己的大腦只能想你,並命令自己的心臟也成為你的心臟。你給我沒有其他人給過我的感受。越是被吞噬,就越是完整。你讓我懷疑什麼是愛,又在碰觸我時讓我想起所有愛的原因。你以自私的方式給我無私的包容,以青澀的純真滿足淫邪的肉慾,以獨裁的支配釋放無限的自由。你無形地包圍著我,我的雙眼所見之處無不充填你的愛。我的心柔軟臣服,因你無處不在。

它悄悄伸出的頭躺在木質餐桌上發出讚許性的喉音,以自己潔白的雙眼注視著他們撰寫的誓詞。這是個很好的結尾。他們喜歡《水底情深》。艾迪看著他們的手指寫出的詩句,輕聲地說,「這是抄襲。」抄襲不好。抄襲不合法。但是沒有關係,因為這不是寫給丹的,不是寫給安妮的。是給我的,艾迪。是這樣嗎?

「是的。」他承認,「我的愛。都是你的。」

他放下鉛筆,以他們厚實的手掌蓋住滿布淚水的臉龐。他的共生體曾經如此純粹,絲毫不受人類的愛情玷汙。它進入他的身體,依照這脆弱的容器打造自己的形狀。依照他的欲望設定自己的目的。為了填補人類基因深處巨大的孤獨,他們將自己轉化為另一種生物,卻能更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在人類社會的格格不入。這分分秒秒地提醒艾迪他依然是一個人類。因為人類永遠無法饜足。人類總是得寸進尺,總是要求一手抓魚,一口吞下熊掌。而當他們擁有比一般人類更多的手與更多的嘴時,這一點要求看似並不算過分。

它伸出舌頭,輕舔著他們的臉頰、嘴唇與鼻尖。艾迪的大腦再度令它感到困惑。他難過,但不只有難過。他開心,但不只有開心。除此之外,它的宿主同時感到滿足、困乏、驚慌、耽溺以及更多它還無法名狀的情緒,這少見的狀態讓它一時有些擔憂。

它完整地回到宿主體內,流過他們全身,檢查每一處器官、組織與細胞。它們也不常歷經此刻的激素波動,但這不是最糟的可能。是的,它不會讓他們遭遇到更糟的情況。它會庇護他們不受到火焰、噪音、刀刃與任何負面記憶的傷害,它會製造他們需要的熱量、維生素、荷爾蒙與任何型態的快感愉悅。它會為他們的結合做出一切,它希望這就是愛。

此時艾迪呼喚它。以聲帶、唇舌、意念與每一個身體動作探求著他的另一半。它滑出他們的下腹,一開始只是一隻細瘦的觸肢。艾迪伸出右手,以掌心與它的指尖相觸。另一部分的它從手下湧出,與體外的自己匯合起來,形成一隻尺寸相仿的人類手掌,小指朝內彎曲。

這並不妨礙他們彼此相握。也許有一天,艾迪會願意讓這隻手指再度伸展開來。也許有一天,共生體會調整對健康安好的定義。也許有一天,他們會變得更像彼此,超過他們可以想像的程度。在抵達那一天前的每一個日子,他們攜手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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